~從系統排列工作看見生命的光譜

    浸淫在系統排列的哲思與場域裡,令人神往!因為透過系統排列這門學問,我有機會閱讀到深刻的人性與深入明白生命豐富的底蘊。

    阿桃從小讀書都是班上倒數第二名,不過有時候還是會落到倒數第一名,因為倒數第一名的同學如果沒有來上學考試, 那麼班上最後一名就是阿桃了。一直到國中,阿桃的學習成績總是吊掛在班級的車尾。在精英教育掛帥的年代裡,每個孩子的多元智慧發展,都被壓擠在主流價值之下的;沒有學業成績的光環的孩子,要不就憤怒搗蛋、要不就安安靜靜;選擇後者的孩子,至少能不被注意與干擾,可以在大片的、無聲息的人群空白裡取得一丁點坐在教室裡的自在感。

    至於擠壓、堆疊在書包裡的那些個位數字的考卷與紅通通的成績單,還有心口上那些像濃稠鼻涕般甩不掉的羞辱與嘲諷呢?這些不踏實仍隱隱感受得到的沈甸甸的惶恐的與不安,其實都得讓一個孩子耗費很大的能量才能假裝忘記或漠然以對啊!

    父母親竟日忙於生計,也無暇去兼顧孩子學習的境況,阿桃就這樣靜靜的、默默的活在自己的時空膠囊裡,即便是如家常便飯的體罰,也總是漠然以對; 反正就是認份的地走過這趟對生命沒有太大啟蒙意義的義務教育的歲月。

    國中畢業之後的阿桃對繼續升學興趣缺缺,就近方便的投入傳統製造業。書讀不通的阿桃其實頭腦是靈活的,只是在課業的學習生涯裡習慣了失敗,在沒有多餘的選項下,就認命地全心投入第一個俜用她的工廠,從事傳統的勞力工作,人力不足的老闆也將這個手腳俐落、默默工作的孩子帶進辦公室,讓她兼做一些簡單的訂單處理工作,慢慢地阿桃也就熟手了,加上任勞任怨的韌性,不出幾年就成了老闆的得力助手,游刃有餘的她也去夜校補足了高職的學歷;之後,那學校生涯裡挫敗的烙印也就漸漸地褪了色,成為記憶中一片虛虛的白霧,在遙遠的過去。

    拼命工作、賺錢,還碰到一個信任自己的老闆,日子過得就像機台上的一個盡職的螺絲釘一般;工廠裡沒有職位升遷的問題,又適逢被戲稱台灣錢會淹腳目的年代,不用競爭、不用鑽營,只要默默地、孜孜矻矻地用力加班,然後,遇到也是經營傳統產業的男士,結了婚,繼續在大時代的經濟底座上扮演好那塊基石,而金錢的反饋一向都是忠實與熱忱的。

    和阿桃不同,月霞從小讀書都是學校、班級的第一名,在那個交通條件尚未普及、族群隔閡仍巨大的年代,為避免在上學路上不被不同族群的孩子霸凌,並且可以全心投入課業的學習,月霞從入學開始,每天都要繞遠路翻過山去,走上一、兩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到達客家小孩上的學校上學。

曾經也為了省一點往返的時間,爸爸特別為月霞劈砍雜草開闢了一條穿過墳墓堆的小徑,以便縮短每日的通勤路程;但即便如此,對一個獨行上學的小小女孩兒來說,要不是執意上學這件事讓她感到莫大的滿足與喜悅,每每到多雨潮濕、天光昏暗的嚴寒秋冬的日子裡,任誰都不想抄這條近路的;這五、六十年前的點點滴滴、甘甘苦苦,讓悠悠走入回憶之湖境的月霞,仍記憶猶新。

這樣優秀、堅毅向學的孩子,讓老師們願意在月霞考上城裡最好的初中卻無力升學的時刻,連袂到月霞家中說服經濟拮据的父母,讓她繼續升學。也因此讓發憤學習的月霞接著以優異的成績考上師範學校,選擇了一條在那個年代裡最好的生涯路徑,投身穩定且受鄉里尊重的教育工作。

阿桃沒能像月霞一樣的能夠娓娓道來童年生活經驗的種種,甚至是用「一片空白」來形容那人格養成的重要的學校生涯;但是來到了人生一切就緒的歲月裡,她不斷的參加學習活動,不只是想打發時間,也不僅是在優渥、不虞匱乏的物質生活裡,鋪襯一層文化的外衣而已,在她的心中,許是有一個明確的願景吧!

    但阿桃也會隱隱的感受到自己的不配,還有對他人生命處境的漠然;更受困的是阿桃不敢讓自己享受物質所帶來的豐盛與美好。與朋友一起出遊、逛街時,只要是貴重而高級的東西,一概被自己直覺跳出來的念頭:「我可以嗎?」打退,不敢讓渴望所蔓生出來的觸手捕獲眼前唾手可得的美好,僅僅留下無言以對的委屈與不甘。但其實另一方面,卻也常常不自覺的過度消費、囤積,好像心湖裡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闇黑深洞,需要被實實地填滿。

    至於開始可以安享靜謐的退休生活的月霞,卻開始出現茫然、無意義的虛無感,白天到人多的團體當志工幫忙、參加相互支持的宗教活動、刻意去和離婚的大兒子一起生活等等,但這些舉措又漸漸無法安頓逐漸荒失、空茫的內心,甚至於年輕時就篤信的宗教、熟悉的經咒,每每都讓月霞更心慌意亂;終而選擇背離而去投入另一個較入世的宗教信仰。對此「變心」,也讓月霞產生更多的自責與愧疚。

同一個午後,我和阿桃與月霞一起工作,在系統排列的工法裡,細細地為她們梳理她們全然不同基調的人生脈絡,也一起「看見」她們由不同頻率所組成的生命光譜。

    一位是長期忍受低學習成就所附加的慢性霸凌,終至對失敗的創痛習而不察,對未來的人生迷濛不清;一位是人生勝利組、常勝軍,來到遲暮之年,生命中已經沒有太多事情需要去證明自己的行或不行,就連持經誦咒,期許來生的保障,都沒法為自己找到一丁點意義與價值。也許阿桃和月霞還是有著年齡與人生經驗上的差異,但生命來到了某一個坎,就像大時代中的典型女性的生命軌跡與命運一般,最終仍就被迫面對的是真真實實的「自己」;在一切終將變得不太重要的歲月裡,唯一要與之直球對決的還是所有人都要去面對的終極議題。

    在系統排列的工作裡,一一去看見這些不安、惶恐的底層真相,來自家族系統成員特殊命運的表觀遺傳與因著「愛」而牽連糾葛的系統動力,以及來自早期生命歷程中未能被好好安頓的憾恨與心理驅力等等,在場域內透過「代表」們立即性的反饋,揭露了兩位女性深層的生命印記,而有了深深的觸動,然後對自己這一遭生命歷程、由這些獨特經歷所散射出的生命光譜,有了更清晰的認知與明白。

    然而,這一新的體悟,對複雜難懂的生命本質來說,也許不會立刻因此變得美好且有新的面貌,但是我相信、也深深地希望,阿桃和月英這兩位歷經不同生命經驗所鋪成的不同生命光譜的女性,會從心、重新擁抱自己,從那些風光的、謹慎的、苦痛的、不堪的、空茫的以及幾乎無助的流光中,安穩地持續往前走去!

    這個午後,與兩位 煥發出不同生命光譜的女性一起工作,對身為年長女性的自己來說,好像也走過了一條長長的生命光廊,藉由她們的經歷、感受以及如何面對未來的系統排列工作,這條長長的光廊,似乎也被填上了一些新的光頻。  深深的感謝~

關於「yuningli」

油畫藝術創作者、系統排列師、繪畫療癒引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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