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早期經驗了生活上的顛沛流離的孩子來說,在生命裡有什麼東西可以被視為不離不棄的?
士誠是一位學養俱佳的年輕人,學有專精且安靜而沈穩。但在一次面臨接獲重要的案子之際,卻恐慌發作。突然襲來的無邊無際的恐慌感,士誠形容:像極了被一雙巨大的鷹爪緊緊拉扯住後襟,令其在學養上積累的所有自信瞬間瓦解。而其實這個案子對士誠來說,是絕對可勝任愉快的;但感受上並不是這樣!撐不住的壓力,日以繼夜地的鋪天蓋地而來,內外交相逼,令人無所遁逃。士誠多次驚覺到自己已經無力應對,最終只好乖乖繳械,放棄一個可以大展長才的機會。
這個無可奈何的無助感,其實對士誠的成長之路來說,不算是少有的經驗;多次面對生命重要階段的轉換、重大事件的抉擇時,這熟悉的感覺就一把擭住自己,令呼吸、心跳通通失去常率,行、住、坐、臥的生活品質受到干擾外,人際互動、學習、工作等等都受到無法挽救的影響。
來到系統排列場域,總是不將身心困頓的議題只僅僅停在症狀的陳述與試圖排除上,而是將受困的狀況放在更大的整體裡,明白「愛」是否在哪裡困住了?而不是用症狀的定義來侷限了生命全息的存在。
士誠談及生命的初期經驗,據過往長輩的提及,父母在士誠尚未出世前的關係並不和諧,心早已不在家室的父親,讓母親獨自一人帶著襁褓中的長子去面對孕期中的紛亂與不安,這份母體孕期的痛苦記憶,也許讓肚子裡的士誠已經烙下一個動盪不安的胎內記憶了,待士誠出生不久,媽媽無力照顧兩個幼子,便將士誠交給娘家父母照顧,一直到學齡前父親回歸家庭才被接回同住。被外公、外婆疼愛著的幼年士誠,曾一度以為他們就是自己的爸爸、媽媽,但怎麼跟同學的父母親的年齡不太一樣!這種替代式的養育,也許愛是沒少過,照顧也是充分的,但是孩子的心靈裡仍舊隱隱地可以感受到那種被生命源頭放棄的不安與惶恐。
回到原生家後,家中一直存在的經濟壓力、無止盡的爭吵、一再離家的父親,讓這個看似單純的小家庭分崩離析,看著媽媽不斷的強顏歡笑、爸爸的喜怒無常,在在都令士誠這個敏鋭易感的小男孩心中的糾結不安。直至父母親離婚,強力隱忍的母親和寡言沈默的哥哥,也都沒能有機會讓士誠心靈深處的不安,有機會被安頓、消化、宣洩出來。也許對聰明的孩子來說,用力沉入學習之海,是可以暫時遺忘這些無法被梳理的沈重情緒吧!
問及恐慌發作的經驗,士誠認真的回憶起那些無力招架的片刻,當強烈而無力招架的感覺來到時,常常無法在一個空間裡待著、無法搭乘交通工具、無法親近友善對待自己的他人、無法接手一個能力上游刃有餘的案子、無法對生命中正在發生的一切「美好」全力以赴,只有恐慌,只有無邊無際的恐慌感伴隨著一路走來的士誠。
這恐慌的感覺,對早期生活中經驗了顛沛流離的士誠來說,是一路伴隨著的忠誠夥伴。而面對這個在成長過程中不曾缺席的親密的心靈夥伴,如何能像甩掉黏在手上的糖果紙一樣不耐煩地將它甩掉呢?
在排列的場域中,看著這些甩不開的生命經驗底層,隱藏著的是一份「愛」,一份無所著落、無所依止的「愛」;這份在孩子的心靈深處所經驗到的空茫、無依的愛,令身體層面產生了緊繃且無能駕馭的真實體感;也許在生命平順之年,或曾稍忘,僅僅能在深秋蕭瑟、季節遞易之間,或是人群喧鬧盡散之際,才能感受到這份強烈的「愛」無所依附的飄零與不安吧!
而當面臨生命的挑戰時,也許不是能力上的自我懷疑,是那一份曾經一無所有、無法掌握住什麼的熟悉感受,再一次觸動了慣性的身心反應;這份本能的反應總是忠誠地「在」,在每一個害怕再次無所掌握、無所依靠的感受出現之時,外境、人、事、物都只是觸動了這份深藏的心靈烙印的「半物」而已吧。
在排列場域中,邀請士誠緊緊的抱著抱枕,讓體膚有被真實的、牢牢的碰觸著,並深深的向生命中不曾離去的恐慌之感鞠躬。
「是的!」除了這個忠誠的心靈夥伴之外,還有什麼曾經真實的陪伴著士誠那個無所依止、持續飄蕩不安的小小心靈?
鞠躬是為真正明白與看見,是為真正擁抱真實的生命,是為當心靈完全接受生命的真實質地之後,可以自由地流動。
「一個人只有在與自己的過去達成和諧一致時,他的未來才會是自由的。」以健康為取向的自然療法醫師、系統排列師 Stephan Hausner 也曾如是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