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清的願望是成為一位可以讓父母感到榮耀的學校老師,她認真努力的考上並且完成師資培訓的課程;在準備成為一位準老師的實習過程中, 她經驗到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要成為一個好的外語老師,她不夠格!決定她能不能取得師資培訓及格證明的實習指導老師這樣對她說。
這對一直懷抱的教師夢的筱清來說,是一個殘酷的打擊,因為客觀來說,在實習教學過程中,學生沒有辦法從她的教學裡得到很好的學習成效。筱清既失望、難過又憤憤不平,這個沈重的打擊, 讓筱清徹底失去了一個美好的人生選項外,也讓她跌入久久無法自拔的情緒黑洞裡。
事實上,近二十年來,筱清多次跌入這幽暗晦澀的情緒黑洞,也步上了需要依賴藥物來對抗這症狀的漫漫歲月,一次次當情緒盪入谷底或瀕臨失控時,藥物逐漸成為筱清最方便的選擇。
筱清目前從事語文學習類的書籍編輯工作,與原先想投身的職志相去不遠;因為細心,而且對所負責的項目十分投入心思研究,所以非常勝任愉快。但是仍舊持續服用安定情緒的藥物,筱清認為「憂鬱症」仍舊是躲在正常生活的角落裡的一項威脅,倒是長期診治筱清的精神科醫師建議:可以去試試不同的方法來陪伴自己的身心。而家族系統排列工法是醫師極力推薦筱清去嘗試的。
在排列工作前的會談中,感覺筱清的聲音特別沙啞,而且很多時候只能發出細細的氣音,顯然這是一個滿需要去留意的現象。筱清提到大概從小學高年級開始就有越來越明顯的發聲困難的問題了!
問及有沒有就診以及醫療的診斷是什麼時,筱清回應說:醫生說沒有辦法根治這個症狀,可能是出生時聲帶就閉合不完整,或是聲帶有縫隙,導致說話時很費力,聲音聽起來也非常沙啞、細小,常常會有氣音。那麼,醫生給予的醫療處置是什麼呢?筱清說:因為無法矯治,醫生建議把這個聲音沙啞的的症狀當作是自己的一個特色。
這麼多年來是不是已經接受自己這個「特色」了?筱清搖搖頭,幽幽的望向遠處,沒有聚焦的目光好像訴說著有些心情是無法釐清楚的。
筱清需要靠藥物來走過情緒低盪的病史,除了教學實習未能通過而重重的跌入陰鬱的心靈黑洞之外,其他幾次都是生命中碰到無法過關、無法成就自己心目中理想的事件而觸發的;主動結束了一段多年的戀情,雖然對方一直也不是自己很心儀的對象;論文遲遲無法在期限內完成而面臨放棄的壓力等等,年輕的生命中有許多事情都是無法順遂心中的理想與期待,而陷入理不清的混亂!
也許從小學五六年級開始越來越明顯地發聲的困難,讓筱清喪失了許多自信,在人際關係上也產生了不安全感,僅能在優異的學業成績裡彌補一些生活中不時遭遇的挫敗吧!也或許成長過程中同學、老師、家人都能支持、使之刻意忽略了這個先天上的困境,加上自我要求高、對未來人生發展有強烈期許與明確的藍圖,讓筱青幾乎可以不去理會身體上的難處;但其實,發聲、說話的困境,會是某些生涯規劃上需要去面對的硬仗,或是無可避開的挑戰。
也許出於安頓之意,醫生告知筱清在醫療尚未能解決這個困境前,何不把「它」當作一項生命的「特色」!對想以口語表達及教學為職志的筱清來說,這個正向的思考,也許可以「說服」理性上的自我認知;但在現實的碰撞下,她的心靈仍是無法臣服在真相之下的。
發音不準、聲量不夠大勢必成為教學過程中必須去克服的缺點,何況是外語教學,在實習的過程中,屢屢經驗到無法突破的挑戰,以及學生、指導老師的質疑,對於升學壓力下的學校體制,勢必是一個無法方便行事的客觀標準。筱清的忿忿不平可以明白,但如何安頓這生命真相而坦然臣服,並讓它成為生命的特色呢?
系統排列工作中,依舊從可能的系統動力處著手,問及母系的家庭成員的狀況,筱清不經意地提到,其實,媽媽也有聲帶沙啞的狀況,外婆也是有,而且外婆比媽媽更嚴重一些,只是從小就習以為常,沒有特別去討論。
工作中,原本與筱清的代表靜止凝視的「憂鬱症」(這是筱清來到排列場域的主要議題)的代表,在母親、外婆的代表進入場域時, 逐漸放鬆且後退;排列師加入一個聲帶沙啞的症狀代表作為測試,只見症狀代表逐漸靠向母親、外婆的代表成為一個群體,筱清的代表則呈現非常的不悅,雙手緊握、怒視著她們,無視曾經凝神相視的「憂鬱症」代表已經慢慢退出場域,並且若無其事的落坐在教室後邊的休息椅上了。
這是一個筱清家族女性共存的印記、情感連結的索繩,也許求好心切的筱清打從心底抗拒家族中重要的女性成員聲音微弱的特質,也許無法大聲說話的是一種孱弱的象徵,尤其是媽媽!「我要不一樣!我要突破家族中女性的桎梏!」心靈中的吶喊,益發的對聲帶的限制視而不見,無意識中對母親(及外婆)的「弱」,轉而成為一種求好的渴望,以及對生命事件的亟欲掌控。這種強烈的目標導向的能量,一旦失去掌握,伴隨而來的失落,也應該是力道十足吧。
對這份身體上的症狀、印記,所產生的連結也是筱清打從心裡無法接受的吧,將心思轉向在很多不如意的事情裡打轉、怨懟,相對也可能容易一些。
看著完全離開場域的「憂鬱症」代表,也看著依偎在母系家族成員身邊的聲帶症狀的代表,生命真相就在這個有些不被期待又有點出乎意料的畫面上呈現出來。很難下結論直接說明筱清需要靠藥物來控制的「憂鬱症」,其實是跟聲帶的症狀有關係,但其實在場域裡,又很清晰地看見:「憂鬱症」的遠離,跟重新連結起母系三代間的生命印記有深深的關聯。
深深的鞠躬,為靠近母親、為接納在身上的母系印記、為連結起母系的力量,生命的質地會因此不一樣,心靈也將會移動到一個安適、穩定的狀態,有很多機會可以展現長才,有很多餘裕的生命能量可以去應付生活裡不斷湧現的挑戰,而意識是堅定、清明且謙卑的。
系統排列大師 Bert Hellinger 曾說:「與患病者工作,我會先澄清幾個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當事人是否誤入歧途,曾經離開過自己的心靈、自己的需要?我會與他返回原處,使他能夠在那裡重新開始。」也許在心靈層次上,筱清願意找到對的途徑與生命和解,看見疾病揭露的真相,揮之不去的症狀才可能轉化成一項能被真實地接受的「特色」,因為這個症狀的後面,是一份充滿力量的連結。
